近代名医张锡纯认为，外感病到了后期，最怕被简单地归成“纯虚”或“纯热”。很多看起来人已经虚到不行的状态，其实身体里还藏着没清干净的实热，这种“虚中夹实、阴伤有热”的情况，如果处理不好，往往越补越坏。

滋阴清燥汤，就是张锡纯在这类阶段常用的一张方子，专门用来收拾外感之后留下的“烂尾热”。

张锡纯认为，这个方子适合用在这样的人身上：表证已经解了，不再怕冷、不再身痛，但会出现喘、咳、痰多、口渴、烦躁，甚至咳吐不止。拉不拉肚子不一定，有的还会腹泻，有的没有。脉象往往很迷惑人，看着虚、细、数，好像一派虚象，但仔细体会，会发现里面藏着一股实热。这种时候，如果前面已经用过滋阴宣解汤，外邪大体散了，但还觉得热退不干净，张锡纯就主张接着用滋阴清燥汤，把余热慢慢清掉，而不是急着大补。

书里有一个非常典型的医案，是张锡纯亲自记录的。

一位怀孕五个月的妇人，得了伤寒，病了三四天后胎就滑掉了。小产之后，人一下子垮了，上焦燥热、口渴厉害、喘得直呻吟，痰多得堵在喉咙里，咳个不停。找医生看病，药吃了不但没好，反而开始严重腹泻，一天十几次。医生直接放弃，说情况已经很危险。张锡纯来诊时，发现脉表面洪滑，但按下去却空，尤其尺脉虚得厉害，这正是他常说的“表有热象，里虚得很”。

按理说，这种情况滋阴清燥汤正对路，但张锡纯并没有立刻用。他考虑到病人刚小产没几天，气血大虚，如果一上来就用偏寒的药，很容易伤到下焦，于是先用一个很稳的办法打底：生山药，加酸石榴，连皮捣碎一起煎，分三次温着喝。这个用法的目的很清楚，先止住滑泻、护住正气。果然腹泻很快止住了，但喘、咳、烦渴并没有明显改善。

再次诊脉后，张锡纯发现脉里已经多了几分实在的力量，再结合病人自己说，每天下午固定时间发潮热，而且已经极度疲惫、日夜睡不着，就更加确定：这是阴虚为本，余热未清。如果不先把这股热处理掉，其他症状根本不会好。于是当天傍晚，正式改用滋阴清燥汤，而且山药加重，用到两半，但喝法非常慢，一大碗药，温着，一次只喝一口，目的就是防止寒凉之性突然下沉。

这一夜，病人终于睡着了，口渴和腹泻完全消失，喘和咳也减轻了一半。后面又在原方基础上，加了龙骨、牡蛎来安神敛浮阳，同时适当减药量，一剂之后彻底恢复。张锡纯在这里反复强调，不是方子多神，而是辨证要稳、下手要慢，尤其是在产后、久病之后，宁可慢清，也不能猛攻。

书中还有一个医案，是一位年轻女子，伤寒拖了二十多天，人瘦得不成样子，精神恍惚，午后发热，咳喘并见。脉数而弱，几乎摸不到，很多医生认为已经无药可救。

张锡纯却判断，这是暴病后的骤虚，根本生机尚在，于是仍用滋阴清燥汤，大剂量滋阴，同时保留滑石，引余邪下行，防止补药“留邪”。同样是大剂量、多次煎、慢慢喝，连续两天后症状明显好转，最终痊愈。

张锡纯在这些医案里反复说明一个原则：外感病到后期，阴伤的人，最忌用药太急。大剂量的药，一定要多煎、慢服，让药力持续而不猛烈。滋阴清燥汤的价值，不在于“清”或“补”本身，而在于它给了身体一个缓慢恢复、同时把残余邪气送走的过程。这正是张锡纯治病一贯的思路，也是这张方子真正厉害的地方。